孩子的妈妈也走了过来，语气平和，目光在何枣花洗得发白的袖口和沾着尘土的鞋面上轻轻扫过，“一点吃的，别客气。”

“阿姨，你快拿着呀！”小姑娘歪着头，嗓音奶声奶气的，眼睛里是全然的坦率与善意。

何枣花看着那根近在咫尺的烤肠，又看了看孩子澄澈的眼睛，喉咙忽然有些发紧。

她终于伸出微微发颤的手，小心地接了过来，指尖触及竹签的温热：“谢……谢谢你啊，小姑娘。”

“不客气哦阿姨！”孩子立刻笑了，眉眼弯成月牙。

何枣花握着那根烤肠，只觉得掌心滚烫。
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另一只手慌忙探进棉袄内袋，摸索片刻，掏出一枚被磨得光滑温润的铜板。

“小姑娘，这个……给你。”她把铜板轻轻放进孩子摊开的小手心。

“谢谢阿姨！”

“不……不客气。”

母亲对孩子温柔地笑了笑，牵起她的手：“跟阿姨说再见吧。”

“阿姨再见！”

“哎……再见。”

母女俩的身影渐渐融入人群。

何枣花站在原地，望着她们远去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油滋滋的烤肠，心里某个角落像被暖风吹过，轻轻化开一道口子。

她默默想：这地方的人……心肠怎么都这样好？

“何姐！”黄琪琪的声音从超市门口传来。

何枣花转过身，看见她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，正笑着朝自己走来。

袋子里满满当当，装着她认不全却觉得安稳的东西。

“琪琪姑娘。”何枣花见她出来，连忙起身迎上去，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袋子上，下意识伸出手，“我来给你提着吧。”

“好呀，谢谢何姐。”黄琪琪也没推辞，笑着把袋子递过去。

“不客气！”何枣花接过袋子，沉甸甸的坠手感让她心里莫名踏实。

她学着黄琪琪刚才的用词，说得有些生涩，却认真。

“咦？何姐你还买了烤肠呀？”黄琪琪瞥见她另一只手里握着的东西，有些意外。

“不是买的，”何枣花摇摇头，脸上浮起一层暖色，“是个……好心的小姑娘给我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忽然又想起什么，忙把袋子换到左手，右手探进衣兜，小心翼翼掏出那张叠得整齐的绿纸，“对了，还有个男的……给了我这个。”

“五十块钱？”黄琪琪接过来，展开看了看纸质和纹路，“是真的钱。何姐，这是人家给你的？”

“钱？”何枣花却听得更迷糊了，她凑近些，盯着那张印着人像的绿纸，“这……这也是钱？我咋没见过这样的……”

黄琪琪这回真愣住了。

她仔细看了看何枣花的神情——那不是装出来的困惑，而是全然陌生的茫然。

她压下心头的疑问，尽量用平实的语气解释：“这是五十块钱，能买挺多东西呢。比如刚才咱们吃的肉丝面，这五十块能买五碗。”

“五碗？！”何枣花眼睛微微睁大，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。

她低头看看自己磨破的衣襟，又看看那张轻飘飘的纸，怎么也无法把它和五碗实实在在、热气腾腾的面连在一起。

“这、这么多钱……”她喃喃着，忽然抬起头，双手捧着那张纸币，郑重地往黄琪琪面前送，“琪琪姑娘，这个给你吧。谢谢你请我吃面，我……我没别的能还你的。”

黄琪琪心里一酸，连忙按住她的手：“何姐，这钱是别人给你的，你好好收着。面是我愿意请你吃的，不用还。”

她把钱轻轻推回去，又抬头看了看天色，“咱们得快些走了，一会儿天全黑了，你回去的路不好走。”

“哎，好、好……”何枣花见她态度坚决，不再推让。

她转过身，背对着街道，极小心地将那张绿色的“五十块钱”对折再对折，塞进棉袄内袋最深、最贴身的那个角落，还用手指按了按，确保它稳稳地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然后她提起袋子，朝黄琪琪点点头：“走吧。”

“何姐，你看地上这些白色的条纹——这叫‘斑马线’，要过马路，就得从这上面走。”

黄琪琪停下脚步，指着脚下那道道醒目的白线，又抬头示意对面悬挂的灯箱，“瞧见那个了吗？红绿灯。现在亮着红色，意思是咱们得等着，不能过去。等它变成绿色，才能走。”

何枣花听得格外认真，眼睛紧跟着黄琪琪的手指移动，嘴唇微动，像在默默重复这几个新词。

她忽然看向旁边，只见另一侧路口，正有人影在车流间穿行。“那……他们咋能走？”

“他们看的是那边那个红绿灯，”黄琪琪耐心地指着另一个方向，“咱们看咱们面前这个。喏，大的那个，是给那些——”她指向路上川流不息的铁盒子，“给‘汽车’看的。”

“汽……车？”何枣花低声重复了一遍。原来这些跑得飞快、吵吵闹闹的盒子，叫“汽车”。

她记住了。

“绿灯了！”黄琪琪忽然拉住她的袖子，“何姐，快，跟着我走！”

何枣花赶忙一手提着沉甸甸的袋子，另一手还攥着那根早已凉了的烤肠，紧紧跟在黄琪琪身后，几乎是踩着她的脚印踏过那道道白线。

走到路对面，她才悄悄松了口气。

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，像一块深蓝的幕布缓缓垂落。

就在这时，路旁高高的杆子上，一排排圆球似的玻璃罩子，毫无预兆地“唰”一下亮了起来，暖黄的光晕瞬间淌了满地。

何枣花猛地刹住脚步，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
“何姐，怎么了？”黄琪琪回头，见她脸色有异。

“琪琪姑娘，这、这是……”何枣花仰着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那片不属于月亮、也不属于烛火的光，声音里压着惊涛骇浪，“咋……咋自己就亮了呢？还这么亮堂……”

她见过油灯，见过蜡烛，见过灶膛里的火，却从未见过光可以这般驯服、安静、成片地挂在半空，把黑夜烫出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口子。